岁岁和宁
作者:步禾黎
简介:
永和帝的五公主宋今纾生母微贱,生下她后便被乱棍打死。她不受父皇宠爱,这是大梁人尽皆知的事情。
后来一旨赐婚,宋今纾便嫁给了新科状元萧云湛。人人都说驸马无权无势,实非良配,宋今纾却觉得满意极了。萧云湛生得好看,虽然风流任性,但待自己极好,能文能武,有什么不好的?
直到几年后的那一天,萧云湛带兵血洗了皇宫。她坐在皇宫一座偏殿内,面前拿着滴血长剑,满身血气的萧云湛看着她笑得顽劣,亦如他们初见时的模样,但此刻萧云湛的眼中却藏着狠戾。
然后她听见萧云湛凉薄的嗓音悠悠传来,像隔了很远很远。
“给你两个选择,”
“一,做我的妻子,”
“二,做朕的皇后。”
宋今纾死死咬着牙,愤恨不已。
“不说话?那我替你选了,就第二个吧。”
立意:向阳而生
1|状元
永和二十二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些,大雪纷纷扬扬铺满了整个建邺城。
但再寒冷的空气都掩盖不住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
“永安侯府就这么被抄了,啧啧,真是可惜了,好歹有那样大的功勋。那侯府小世子也才将将八岁,可怜!”
“听说是那永安侯蓄意谋反呢,这可是大罪!连侯府里地下的蚯蚓都被挖出来砍成两半了,想想就可怕。”
“在西洲屯兵,证据确凿,这可不是真真该杀么。”
“哼,沈峰这样功高盖主之人,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杀了,哪有人在乎真相如何。”
“嘘!快别说了,脑袋不想要了吗?”
茶馆里终究是转换了话题,再无人提起这桩骇人听闻的血案。
永安侯府门前的血迹已经侵染了地上几米开外厚厚的积雪。打更人路过都不禁捂起了鼻子,快步走开了。
皇宫,雪霁轩。
“公主,听说永安侯府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怪可怜的。”一个年纪约摸十四岁的丫鬟正给面前坐着的小女孩梳头,嘴里念叨着。
“钟灵,这事和我们无半点干系,莫要再多嘴,被人听了去定要生出许多是非,父皇要不高兴了。”坐着的女孩淡淡出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无波。
“是,公主,奴婢会慎言。”
是了,表面上她是金枝玉叶的五公主宋今纾,可整个大梁都知道的是,她生母是低贱的浣衣局奴婢。
人们都说七年前永和帝酒后拉住了来送衣服的母亲,这才有了宋今纾。
可自己母亲身份低微,永和帝似不愿承认她的身份。生下女儿后就不知被何人下了令乱棍打死了,拿个草席随意裹了就扔去了乱葬岗。
是以她几乎很少见到永和帝,因着他的冷落,宫里一些公主皇子不待见她,每每看到她都会绕着走,时不时讥讽几句,仿佛是怕沾了她的晦气。内务府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没少克扣雪霁轩的吃穿用度。宫里除了她的两个丫鬟钟灵和毓秀,再无人真心待她。
宋今纡正坐着,突然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她寻声望去,正是毓秀气鼓鼓走了进来。
“公主,内务府的人实在过分!奴婢不过去领炭火,他们却拖拉半天!好不容易有人拿来炭火,奴婢打开箱子一看,根本无那么多数,竟是被扣了大半!”
宋今纾微微一笑,不置一词。
毓秀继续好没气道:“奴婢质问那总管这数目为何不对,结果那总管简直欺人太甚!”
“他做甚了?”
“他说‘哎呦,劳烦姑娘跑一趟,可是这临近年关,内务府事务繁杂,咋家一时疏忽,还请五公主和姑娘多担待。’”毓秀惟妙惟肖地模仿。
钟灵气极,道:“奴婢看内务府的人也忒坏了,公主何不拿出点气势赏他们几十个板子,定会老实了,您可不能让他们小瞧了去。”
“这些年我是如何过的?谨小慎微,一点差错都不敢有,断不可肆意妄为。若我今日因着这点小事惩罚了内务府的人,日后他们定会向父皇或者母后告上一状,我们的日子只会更难过。”宋今纾今年才六岁,却不得以在这个皇宫摸爬滚打,看人脸色过活,极小的年纪便会察言观色。
毓秀实在是替她委屈极了,“那公主就要一直这样忍下去吗,您可要为自己打算啊。”
“我明白的。”宋今纾缓缓说道,起身走向窗边,看那鹅毛大雪淹没宫殿。其实要深究,其实也无非是夜晚冷些罢了,将所有的衣衫都穿在身上,再和钟灵毓秀一起挤着睡,倒也还好。至于吃食……至少饿不死就是了。
“今日可有国子监的太傅来授课?”宋今纾转过身,突然问道。
毓秀听了,已然明白宋今纾的想法,“有的。再有半个时辰太傅们就要进宫了。”
宋今纾了然,绽开了今日第一抹笑,纯良无害至极,当真是一个小姑娘。
“如此便好。一会你们待在殿中,有什么情况及时来报。”
钟灵毓秀应了声是,宋今纾就要出门。
“公主,您好歹让奴婢去给您撑把伞吧。要是淋着雪冻坏了可怎么好。”毓秀有些焦急,这种事公主从没让她们跟着一起去过,说是怕打草惊蛇。
宋今纾挥了挥手,留下了一句不必,戴上绒帽自顾自出去了,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雪霁轩门口。
她其实并不是要去做什么大事,只是要去偷听太傅授课而已。
对,没错,是偷听。
原本作为公主,她理应跟着公主皇子们一同习字读书,学习礼仪规矩。可是她的母后在她提出要去广麟堂时,只是淡淡说了句:“今纾还小,这些还不必学。”
她只好去求父皇,可是金辰殿门口的太监因为皇后的授意并未放她进去。
“五公主请回吧,圣上如今正忙着呢。恕咱家不能放您进去了。外面天寒地冻,五公主还是早些回去,免得伤了身子,奴才吃罪不起。”话说得十分漂亮,语气中却没有一点恭敬的意思。眼神轻蔑,像是在看哪个不知好歹的小丫头。
于是她只能每日偷偷躲在广麟堂外的草丛中偷听,一来二去倒也熟练,听力也长进不少。
又许是天资聪颖,她凭借日复一日的偷听,学得还真像那么回事。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有所涉猎,只是因为年岁尚小并不十分精通。不过照这样下去,学成不是问题。
此刻宋今纾正现在广麟堂一扇窗户下面,手指不停在空中比划王太傅教的诗句。
“老子云:‘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各位殿下,该作何解啊?”王太傅的声音从里间传出,宋今纾的手随之放下,认真思考了起来。
“知者贵行,不贵言也。驷不及舌,多言多患。塞闭之者,欲绝其源。情欲有所锐为,当念道无为以挫止之。纷,结恨不休,当念道无为以解释之。”清润的声音好像隔着厚厚的屏障,让人有些恍惚。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实不愧为我大梁储君!”王太傅的声音显得十分激动,宋今纾都能感受到他语气中藏不住的欣赏之意。
太子宋璂属于天赋异鼎的奇才,出生七月便会开口说话,三岁便能将永和帝写的策论倒背如流,五岁就被封为皇太子,如今也才堪堪九岁而已。
有人靠近。
宋今纾连忙蹲下,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多亏草丛茂密,自己身材娇小,不易被发现。
“听说了吗,二公主今个又打杀了一名婢女,似乎是因为那婢女端上去的茶有些凉了……从暴室抬出来的时候,那双腿啊,我看着怕是废了!”
“我也听说了!幸好我不在长乐宫当差,那样一尊大佛,我可伺候不起!”
宋今纾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两个宫女而已。待人走近,宋今纾也悄悄从草丛里走出来,加快步伐回雪霁轩。
宋今纾走在白雪铺满的宫道上,那两名宫女的对话犹在耳边。
她心下一动,突然停住脚步,转身朝方才那两名宫女来的方向走去。
路上空无一人,但宋今纾对气味十分敏感,察觉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
正是时候。
两名太监一前一后抬着一名浑身是血的宫女走来,步履匆匆。
“慢着。”宋今纾拦住了二人。
两名太监恭敬地喊她五公主,宋今纾挑了挑眉,喜上眉梢。
“你这是要将她送往何处?”
“二公主说,要将她丢出宫去。”一名太监脆生生答道。
“不必了,你们将她送入太医院诊治。”
两名太监对视一眼,显得十分为难。
“你们当知道,父皇推崇仁治,这件事若被他知道,发现在这宫里,连宫女太监都打杀如此随意,一下子众口铄金。到时候,你们猜他会降罪于谁?是他最疼爱的二女儿,还是你们两个刚入宫的小太监呢?”
女子只有六岁,声音清脆,明明带着稚嫩,说话逻辑却十分严密。
果不其然,两名太监脸上显出犹豫,互相对视了一眼。
“谨遵五公主吩咐。”
二人抬着丫鬟疾步走了。
宋今纾微微勾唇,心情畅快。
本来这事并没有这么容易,自己也并没有绝对的把握,只是来碰碰运气而已。只是那两名太监竟对自己神色恭敬,年纪也小,一看就是刚入宫不久的,不知道自己的地位,所以才能让自己给唬住,救下一条人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宋今纾脚步轻快,所走之处留下浅浅的脚印。
用膳时,她突然想起今日王太傅提出的那个问题。
人之贵,贵行于大道,而不是贵于亲疏远近荣辱得失贵贱祸福。可以说,做到这一点的人是天下最高贵、最珍贵、最有价值的人。无欲则刚,无欲则刀枪不入、金刚不坏,也就是天下之至贵了。
宋今纾这么念叨着,被钟灵听了一耳朵。
“公主可是在背文章呢?公主这般用心念书,将来一定是大梁的才女,色艺双绝!”
宋今纾回过神来,笑着说没什么,又问道:“钟灵,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那种无欲无求之人么?”
钟灵正给宋今纾捏着肩膀,闻言,略微思考了一会,答道:“依奴婢看,除了宫中的主子们,尊贵已极,大抵都是有所求的吧。”
“这般么……那你所求为何呢?”宋今纾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转过头戏谑地看着钟灵。
“奴婢呀,只想侍奉公主一辈子,求公主平安顺遂。”钟灵笑得灿烂,手上动作不停。
宋今纾一顿,还没说话,毓秀也连忙附和:“奴婢亦是!只想永远待在公主身边。”
心性善良单纯,宋今纾很庆幸自己能有钟灵毓秀陪在身边,否则凭自己无依无靠无人陪伴,在这吃人的宫中根本活不到今日。
九年后。
今天是科举放榜的日子,榜前已经乌压压挤了几百人。
“这状元萧云湛你可有印象?建邺里可没有姓萧的大家,难不成是外乡人?”有人问向旁边的人,“没听说过,估摸着本事不小。”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男子默默离开了人群。
近日皇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像是亲眼所见。“那状元郎萧云湛入宫面圣时竟求娶公主,令今上措手不及,虽说我朝驸马亦可封侯拜相,可没人知道状元郎此举所谓何意。听说今上发了好大的火,他怎么会将自己的公主嫁给平民子弟?哪有这样的便宜买卖!可是没法子,不答应就没了这样的人才!现在正是用人之时,边关战事吃紧,那萧云湛不仅文采斐然,在军事上也是颇有见解,而且是个练家子,完完全全是做将军的料!所以今上断不可能放弃这个好苗子。”
“然后呢然后呢!”围观的人群激动起来。
“呵!隔天今上就下了旨意,要将五公主下嫁给状元郎呢!”
围观人群作鸟兽散,人群中有人不屑道:“就知道会是五公主,留住了人才,还解决了不讨喜女儿的婚事,皇上真是好算盘!”
雪霁轩同样热闹。
每年都很少踏足雪霁轩的李公公拿着圣旨来到了雪霁轩。他扫了眼跪着的宋今纾,端着腔调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公主宋今纾,朕之幼女也,身份贵重。自幼聪慧灵敏,旦夕承欢太后与朕躬膝下,太后与朕疼爱甚矣。今公主年已豆蔻,适婚嫁之时。闻新科状元萧元湛人品贵重、仪表堂堂,且未有家室,与公主婚配堪称天设地造,朕心甚悦。今仰承皇太后慈谕,兹将五公主下嫁状元萧元湛,并赐封号和宁。一切礼仪由礼部郑重以待。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和宁公主,接旨吧。”
宋今纾接好圣旨站起身来,“多谢李公公。”钟灵立马上前将几两碎银子塞给李公公,“公公辛苦了,我们公主请公公喝茶。”
李公公看着手中的银子,顿时喜笑颜开,边收好碎银子边说道:“公主好福气,听说驸马一表人才,堪称良配。婚事定在十月初四,公主可要好生准备。咋家还有事,先行告退。”
“钟灵,送送李公公。”
“是。”
钟灵看着李公公的背影,心下悲戚。
唉,一年到头攒的银子都被拿来打点了……但是现在苦尽甘来,等到公主出嫁后便不愁这些了!
钟灵回来后便看到宋今纾正看着圣旨发呆,“公主,这……”
“身份贵重,疼爱甚矣……好一个疼爱甚矣!”宋今纾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奴婢听说昨日状元郎离开皇宫之后,其他公主们听到风声,都跑去向皇上哭诉,求他不要将自己下嫁呢。”毓秀走上前愤愤道。
“那我的好姐姐们真是多虑了,就算她们什么也不做,要嫁的也是我。笼络臣子,当然要用自己不要的东西。”宋今纾将圣旨交给毓秀收好,自己往殿外去了,似无事发生。
几日后,钟灵绘声绘色地给宋今纾描述她的陪嫁,端的是一个天花乱坠,手脚并用。宋今纾摩挲着手里的茶杯,淡淡笑着道:“这些个物件,十多年我都未曾见过。想来可以一饱眼福了。”
这丰厚的陪嫁终是引起了建邺城的轰动,百姓们津津乐道,有人说和宁公主并不是表面上那样不受宠,这里面水深着呢。有人说永和帝只是为了撑面子,显示国库充盈罢了。可无论怎么样,这陪嫁是确确实实到了宋今纾手上。
“公主,不日教习嬷嬷就要来了。公主可得好好准备着呐。听说驸马爷仪表堂堂,气宇轩昂,定是良配呢!”毓秀给宋今纾捏着肩膀,笑得十分灿烂。
“总会见到的。只是这时间定得也颇急了一些……罢了,迟早的事。”说来也荒谬,宋今纾竟连她的驸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家世也不甚了解。只知道他姓甚名谁,一旨圣意便定了终身大事,她自嘲地笑了笑。
大梁公主下嫁向来是提前一年准备,不仅要建造公主府,还要对驸马进行多重考察。只是如今换成自己出嫁,倒急迫了不少。
宋今纾突然想出去走走,看看御花园池塘里的荷花。
踱步到池边,还没欣赏多久,突然听到有笑声传来,“五妹妹有这样好的兴致出来散步呢,该是待在寝殿,莫给人过了晦气才是。”
宋今纾扭头望去,正是自己的二姐宋乔带着一堆丫鬟太监款款而来。她比自己大一岁,她的母妃是永和帝最宠爱的舒贵妃,所以脾气娇蛮任性,永和帝甚宠爱她。
“见过二姐姐。只是在殿里待久了无聊,出来散散心罢了。”宋今纾微微福了福身,并没有交谈的欲望。宋乔是小时候最爱欺负她的人,鬼点子多,以捉弄她为乐趣。
“散心?你这样的人,也配待在皇宫么?早早滚出去,别碍着本宫的眼!”宋乔看着她这与世无争的模样就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
“不劳二姐姐费心,我自有我的去处。”宋今纾冷冷回道,并未看宋乔。
余光瞥到旁边似乎要为自己打抱不平的钟灵毓秀,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中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钟灵毓秀怎么会看不出来自家公主的意思,只好收敛神色,恭敬地立在一边。
“别仗着现在你是待嫁之身就如此放肆,不过得了个便宜驸马,果真是报应。”说到这,宋乔又笑起来。
“二姐姐,听说大理寺少卿和谢家嫡小姐两小无猜,感情深厚,可谓佳偶天成。要是哪日谢小姐成了姬府主母,这可如何是好呀?”宋今纾装作担忧状。
要知道宋乔心慕大理寺少卿姬霖是众所周知的事。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姬霖只中意谢清濂将军的嫡女谢姣。宋乔却不死心,硬生生地等着。
“哼,与你何干!”宋乔果然被宋今纾踩到了痛脚,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带着丫鬟们气势汹汹地走了。
“公主……”毓秀担忧地看着宋今纾。
“无妨。”
这样一来,宋今纾也没了散步的兴致,慢慢踱回了雪霁轩。
宋今纾就是这样的性子,虽谨小慎微事事细致,但绝不是个软柿子任人揉捏,她方才那番话并无无礼不妥之处,饶是宋乔跑去告状也不能耐自己何。何况自己如今待嫁,父皇母后更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惩处自己。
想到出嫁,宋今纾眸子黯淡起来,步子也沉重了些许。
2|婚礼
终于到了十月初四那天。
永和帝派出使者宣召萧云湛到东华门,在偏殿予以接见,并赏赐玉制腰带、靴子、尘笏、马鞍,还有红罗一百匹、银器一百对、衣料一百身、聘礼银子一万两。赏赐过后,永和帝设九盏规格的宴席款待众人。席间,皇家乐队在一旁奏乐助兴,好不热闹。
宴会结束后,萧云湛向永和帝谢恩,完毕后乘坐披挂着绘有涂金荔枝花图案的鞍辔和金丝猴皮毛制成的坐褥的白马,手执丝线编织成的鞭子,头上打着三檐伞,由五十人组成的皇家乐队在前边奏乐开路,浩浩荡荡迎接公主回驸马府。
另一边,宋今纾天还未亮就被钟灵毓秀叫醒开始梳妆,一个时辰后又被人簇拥着开始穿繁重的婚服。
一地烟罗,长长的裙摆恰若牡丹在脚边盛放,嫣红色的细钗礼衣泛着金光,广袖袖口细密繁复的花纹美妙绝伦…透过铜镜,两弯拂烟眉下眸如月,宋今纾已经褪去了孩童身上的稚气,只是圆圆的脸还显示着她的年幼。
玫瑰红的胭脂在颊间浅浅晕染,她浅浅一笑,花钿便在眉心婉转绽放,两抹斜红偏偏一颇,尽展风情。一张清秀脸蛋,小巧挺拔的鼻子,柳叶般弯弯的眉,薄薄的唇。还真有点粉腻酥融娇欲滴的味道。
雪霁轩如今上下一片祥和景象,下人们不断地进进出出,是这座宫殿十五年来头次这么有生气。
外面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来了来了!驸马爷来了!”毓秀快步走进来笑着喊道。
宋今纾的手紧张地握成拳。
“恭迎驸马爷。”丫鬟们齐声拜贺。虽然是盖着红盖头,但面前的人影也是肉眼可见的越来越近。她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
面前的人单膝跪下来,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臣来接殿下。”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她听见。清冷似玉,又似流水潺潺,徐徐中还带着慵懒的味道。
宋今纾将手伸出,感到被人握住。
是粗粝又不失温热的触感。
萧云湛就这样牵着宋今纾走出雪霁轩大门,扶着宋今纾上了花轿后,自己打马走在了这支盛大队伍的最前面。
按照规矩,宋今纾本应先去金辰殿拜别父皇母后,再听几句教导。不过想来这十多年也没见过他们几面,他们估计也对此事不甚上心,所以连带着这一环节也省去了。
宋今纾不由得感到一阵孤独,若是自己的母亲还在的话,她便能亲眼来看着自己出嫁了,那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娘娘,和宁公主现下已经出宫了。”一位丫鬟提一名雍容华贵的女人捏着肩膀,脸上不乏幸灾乐祸之色。
“如此甚好。就这样走吧,再也别回来。”那女人闭着眼睛,嘴角上扬,似乎心情颇好。
她还记得前几日自己去找永和帝,这才让这场婚礼少了许多礼节。一个贱婢生的女儿,凭什么和尊贵的公主们享受一样的待遇?她和那贱婢一样,挡了自己的路,就别想好过。
“陛下,臣妾近日身体不适。五公主出嫁那日,臣妾实在是有心无力,恐怕是不能参加了。咳咳咳……望陛下恕罪,咳咳咳……”李薏面容憔悴,不时用手帕捂住口鼻,咳嗽不停。
永和帝面上看不出喜怒,也没有过多表示,淡淡道:“罢了,你这些月操劳小五婚事也辛苦了,便让小五不必来跪拜了。”
“臣妾多谢陛下体恤。”
李薏走出金辰殿,扬了扬唇,脸上已经完全没了方才在殿内的那番病弱神色。
出宫后,萧云湛带着队伍声势浩大地前进。宋今纾坐着轿子巡完了整个建邺城,百姓争相一睹皇家婚礼的风采,街道两边集满了人,对着后面的聘礼和陪嫁又是惊叹又是艳羡。
这厢巡完城回驸马府已是傍晚。
之所以会是驸马府,是因为赐婚圣旨颁发没几日,有太监来传父皇口信,对宋今纾说此事匆忙,未来得及修建府邸,所以赐她先帝时期福安公主的驸马所居住的府邸,因为到现在也没有其他人再住,也没有更换匾额,所以干脆用作她以后的住处。
宋今纾听李公公说完后,没有什么表示,心中却已经有了思量。
其实说好听点,就是时间不够,所以委屈一点。说难听点无非就是父皇并不想对自己多费心神,随便赏了个地儿罢了。
回过思绪,宋今纾感觉轿子停下来了,有人掀开了帘子,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声音第二次响起:“殿下,到家了。”
家?这是宋今纾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
她从来不认为皇宫是自己的家,宫里的人也没有把自己当成那里的主人。对于家的定义,宋今纾一直是模糊的,她一直以为,没有了母亲,哪里都不会是自己的家。
那这里会是吗?
还没来得及再思索,萧云湛便把宋今纾牵着下了轿子,立刻便有几个嬷嬷上来将红绸段递给二人,一人牵着一边,中间有一个大大的红绣球,然后又引导着宋今纾去跨火盆。
她走得极慢,跨火盆时亦是小心翼翼,像是极为重视这场仪式。宋今纾能感觉到另一端的男人跟着她放慢了步伐。
进入大堂,宋今纾敏锐地感觉到站着许多人,或许是王公大臣们,又或许是贵族小姐们,但她不想深究,这场婚事终归是不算两全其美的,来的人无非是来看热闹的。
宋今纾身为公主,婚礼没有拜堂,只有司仪滔滔不绝念着贺词。随着一句“礼成”周围便此起彼伏响起恭喜的声音。宋今纾被钟灵和毓秀搀扶着进寝殿休息。
她就这样被安置坐在了床上。
屋里站了几个脸生的丫鬟和一个喜娘。
“日丽风和桃李笑,珠联璧合凤凰飞。玉楼光辉花并蒂,金屋春暖月初员。笙韵谱成同生梦,烛光笑对含羞人!”喜娘高亢的声音响起,宋今纾不由得捏了一下手指。
“请驸马挑盖头!”
眼前的红绸被挑开,宋今纾顺势抬眼看着眼前人。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萧云湛。
剑眉星目,锋利的脸部轮廓给他增添了一份肃杀,薄唇挺鼻,此刻唇角微微上扬,有了几分不羁的味道。他此刻身着红衣,羁傲风流的气势随着摇曳的烛光充斥着房间。
“葭月欣逢合卺时,关雎赋就共熙熙,灵匹成偕老,定叶良宵入梦罴!请公主与驸马共饮合卺酒!”
萧云湛被人扶着坐到了宋今纾身边,很快有人拿着一分为二的葫芦瓢上前,恭敬地呈递上来。
宋今纾不由得有些尴尬,因为那两瓣葫芦是用一根红线连接在一起,如果要喝的话,便只能……
萧云湛似乎明白了她的犹豫,伸手接过,将其中一瓣葫芦递了过来。
宋今纾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揣摩不出来他眼中笑意背后的意味。
她懂得察言观色,所以很容易看出一个人表现出的情感是真是假。
显然萧云湛现在的笑容是假的。
那他为何要求娶公主?
宋今纾微微一滞,手停在了半空。
萧云湛又将葫芦轻轻抬了抬,“公主,臣手都要酸了。”
语气戏谑,倒是惹得在场不少丫鬟红了脸。
宋今纾这才回过神来,接过了那瓣葫芦。
两个人的脸就这么越凑越近。宋今纾可以清楚地看到萧云湛脸上的每一处肌肤。
空气似乎也凝固住了,气氛变得暧昧不明,一股灼热从二人中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中升腾。男人的气息混合着酒的气味,让宋今纾感到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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