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门关之如木知
作者:Touching
简介:
番茄小说
民国时期,川西曾家的传人阿黎极精木艺,因为家族覆灭而踏上寻仇之路。在追查线索时,阿黎与童年旧友、海城督军玉家兴重逢。两人一起经历了危机四伏的冒险,揭开了诡谲灵幻的秘辛,为家族复仇并揭开了玉各自的使命。阿黎和玉家兴交到了朋友、战胜了敌人、了解了彼此、克服了自己内心的阴影并逐渐建立了深厚的信任和感情。
故园东望,那些滚滚东逝的家国情怀,那些纠葛不休的爱恨情仇,皆从这一天开始,也皆在这一天结束。
第零章 楔子
川西林海。青皮林参天蔽日,绵延百里。
这日,深山老林中却传来吹拉弹唱的丝竹声,惹人疑心这山中是不是藏了妖孽精怪。
但其实,只是曾家老祖宗在庆祝六十岁的生日罢了。
曾家镇守川西,世代守护这青皮林。掌门人江湖人称曾老祖,把掌曾家四十余年。
传闻这曾老祖富可敌国,任皇商时垄断了川渝两地所有的木材,做起生意来雷厉风行,手段了得。
更难得是她平日里与人为善,饥荒年间开善堂,将他人不要的弃婴都收作了徒弟,不拘男婴女婴来者不拒,平等相待抚养成才,功德无量。
今日,曾家老祖宗过生日。八十余徒子徒孙欢聚一堂,就是为了哄她老人家开心。
可偏偏她老人家今日,不是很开心。
只因曾老祖平日里最宠爱的关门弟子小阿黎闹着要留洋,和她大吵一架后出了林子,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
晚饭时,一屋子人久等阿黎不至,曾老祖青着脸吃长寿面,乌木筷子搅起一根,还没送到嘴里却从中断坐两半。
面断命短,绝非吉兆。
一屋子人大气都不敢出。
曾老祖却放下筷子,说:“正好,等阿黎回来再吃。她最爱这一口肉酱面。”
入夜,祝寿助兴的气氛正是高涨,四方来贺的戏班各自使出浑身解数,鄂地汉戏、冀州杂耍连番上场,青皮林中迎来多少年未曾有过的热闹。戏台上摆出端公庆坛,訾目的说书人敲着梆子,年轻的徒弟们围着庆坛跳着灯,远处正有一队为祝寿而来的渔家女,头戴簪花身披蚌衣徐徐而来。
曾老祖老人家记挂着小弟子阿黎,始终不展颜。曾家大师兄高声喊:“哪家班主能让我家老祖宗开心,赏大洋一千!”
各地戏班跃跃欲试。
冀州来的戏班主本事极大,高高扬起一勺滚烫的铁水,在空中炸出千万朵金花。
铁花璀璨,照亮半个星空。众人叫好,一片助兴之声。
高座上的曾老祖露出淡淡的笑意,仍惦记她的小弟子:“阿黎最喜欢这热闹...”
话音未落,祝寿的喜乐忽转成了悲戚的哀乐。訾目说书人凹陷的眼窝中冒出血针,舞刀的杂耍班调转了挥刀的方向,簪花的渔家女高举船旗,一勺高高扬起的铁水朝着曾老祖浇过去,戏台瞬间被不知何处而起的火焰吞没。
炸裂的铁花还未落地,一场针对曾家的屠杀便已开始。弩箭从高墙上落下,烟雾昏天蔽日,火光照亮了半面夜空。方才还在唱戏杂耍的手艺人们却成为了各地而至的杀手,围剿着毫无防备的曾家上下。
青皮林里,在成都府晃了两日的阿黎终于淘到了一只蝴蝶钟八音盒,此时正抱着寿礼,踏着飘零的落叶急急归来。
她抬眼望,璀璨的铁水在半空炸开,宛如烟花无穷。
阿黎刚想叫好,却忽然间发现浓烈的黑烟从熟悉的曾家高墙中直窜上天,墙后她熟悉的一切都化作了一片余烬。
原本的兴高采烈眨眼间变作了惶恐不安,她奋力狂奔,在腾起的火光中寻找师父的影子。
箭矢如雨,她远远看见数位师兄师姐正护着师父朝青皮林的方向退去,阿黎举起了腕上的青皮弩,朝着他们的方向奔去。
阿黎恨透了自己以往的任性。
天真烂漫,学艺不精,生死关头无能为力,青皮弩中射出的柳木钉毫无准头,软绵绵落在火光中。她迎着火光冲向前方,青皮林的地衣却卷住了她的脚腕,让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熟悉的那些师兄师姐们一片片倒地。
火光四起。
“师父...”阿黎喊。
曾老祖回过头,看见了小弟子,在被火光淹没之前微微一笑。
阿黎痛极,就算死也要和他们死在一起,朝着翻滚的热浪义无反顾扑过去。
然而师父曾老祖却用尽最后的全力,在满是地衣的青皮树上狠狠一击。
下一秒,巨树到底,怪风由平地而卷。青皮林被断裂的巨树一分两半,飘零的落叶顺风而起,托着阿黎远离了火光。
风中回荡着曾老祖的声音,像树与树之间的口耳相传。
“合会别离,无有法常。长空青云,你自知,自知!”
“阿黎,找到通天鼎。”
清晨,蒙蒙细雨浇熄了最后一丝余烬。
阿黎跪在青皮林中,蝴蝶八音盒从怀里掉出来,诡异的曲调在青皮林中回荡。林中仍有风声细语,反复重复着三个字。
“通天鼎。”
阿黎知道通天鼎。
三天前,曾家久违地开了正门,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她扒在曾老祖书房的梁上好奇地偷看。
乌木案台上,放着一枚小小的金鼎。
得通天鼎者,可晓天命,可掌国运。
那时的阿黎以为这不过是一件贺寿的礼物,却没想到这一枚小小的金鼎,却让三天之后的曾家满门被屠。
第一章 急雪舞金棺
民国十六年春,西安城下了一场暴雪。
雪深三尺,积雪过膝,淹没了钟楼宝顶的金箔。
赵叔一向心思活,赶在去年民乐园商街建成之前在快利车行租了一辆黄包车。哪想民乐园今春开市之后,生意凋敝。原本好好的洋行商铺是开一间倒一间,偌大个市场空空荡荡,唯有每日天亮之前的“鬼市”还算有些人气。
半夜而合,鸡鸣而散,谓之钟楼鬼市。自唐天宝以来,明德门到朱雀门之间“刑人于市”,青石板渗了上千年的人头血。
每年七月中元阴阳相交,乌黑的砖缝裂开,面白如纸的亡灵们扒着砖缝的裂隙一个接一个爬上来,颈项上都绕着一圈斑斓的瘀痕,如同血染的蜈蚣。
赵叔自来不信这些传闻。乱世如是,活着比死可怕多了。
如今的“钟楼鬼市”只是卖货的旧市场。天光之前,前朝留下的老爷太太们,
没了俸银没了包衣奴才,只能靠着变卖祖宗留下来的“鬼玩意儿”混一口饭吃。
“鬼市”没人抽税,没什么限制,也没谁会戳这些落难凤子龙孙们的脊梁骨。
赵叔拉了几个月黄包车,前朝的物件儿可见不少。那些旗人老太太身子佝偻了,神情却还傲着,阴恻个脸,每每趁着天亮前沿着城墙根灰溜溜地来,打头先是卖旧字画旧首饰,再落魄些就卖旧衣服旧家具。
老太太们是决计不肯再走回去的,总要伸出枯藤一般的手,拦下一辆黄包车。有时候卖出去了东西,车费就给铜元。有时候苦捱一整天,下车时又落不下老爷太太的面子,颤颤巍巍从身上摸点点老物件给了出去。
赵叔心善,早年又曾在私塾边上听过几年书,便不在乎接着了什么,还会凑上去识趣地“打个千”,渐渐总能比旁人多拉上几单生意,勉勉强强支撑着这一天四百文的租车钱。
但奇怪的是,最近一段日子鬼市里出摊的前朝遗老却不见了踪影,就连每日来拉客的黄包车夫也莫名其妙少了许多。
今日大雪,赵叔本不想出这“鬼市”摊,但一想到一天四百文,就还是挣扎着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哪知他拉着黄包车深一脚浅一脚沿着城墙根走到尚仁路口,才发现今日“鬼市”一片寂静。
无人出摊。
奇了怪了。
前晚约好一起来的车夫搭子迟迟不见踪影。
赵叔有点懵,扶着他的车,跺着脚站在清晨的尚仁路口,雪夜刚过,天色未亮。整条街空空荡荡,初春的青石砖上映衬着墙头积雪的倒影,仿佛张牙舞爪的怪物。城墙的青砖上也积了层雪,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就连安远门前那两尊司空见惯的石狮子,看起来都面目狰狞。
年关刚过,城墙根下诸鬼未平。不远处是挨着城墙建起的总督府,隐隐绰绰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笃、笃、笃...”
人在雪里站得久,额发眉毛结了薄薄一层白霜。腰上系着的一块鱼惊石,不知是哪位旗人老太太留下的车费,忽然间狠狠一震。
赵叔一惊,伸手按住冰凉的石头,再抬头时却忽而发现...
自己面前多出了很多人。
薄雪之中,原本荒无人烟的鬼市,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间多出无数摊贩,各个脸色惨白面无表情。对面的渔女簪了满头妖娆的纸花,细白的脖子上一圈蜈蚣似的红瘀。
四周一片诡异的死寂,阴风渗骨。明明这么多人,却听不见一丝半点的脚步和叫卖。
赵叔吓得呆立当场,转身想逃却舍不得他花了这许多钱租下的黄包车。
他拽着车刚迈出半步。车轮印在青石板上发出嘎吱的声音。霎时间鬼市里所有的“人”都朝他望去,从街头到巷尾。
离得最近的字画摊主,赵叔以往从未见过,此时扭头一打量才发现那“人”在路灯下竟无影,面白如纸,像是凭空贴了一张纸脸,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脖子上的瘀痕几乎下一秒就要渗出浓血。
赵叔想喊,喉咙仿佛被扼住,连喊声也发不出。脚腕上似被冰冷的指甲划过,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大雪纷飞,寂静被箭矢破天的声音穿透。数根万福柳木钉从半空中直直袭来,精准地擦过赵叔的脸庞,将赵叔身前的“女鬼”牢牢钉在了身后的老槐树上。
赵叔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女鬼”原来是一只面貌栩栩如生的鼓气纸偶,在风雪的卷动中宛如真人。此时被柳木钉扎透了气,便废纸一般软了下去。
灯笼亮起,方才忽然之间出现的一个个“鬼摊贩”,原是一只又一只被丝线连起来的纸偶纸车。此时似被人牵着在空中飞速滑过。赵叔目瞪口呆,正在惊愕中,一根飘浮在空中的细线却缠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千钧一发之时,一道赭红色的身影从赵叔身后一闪而过。数道柳木钉连发,先断赵叔脖子上的细线,又将纸偶一只只扎破,顷刻间“鬼市”彻底变成了一地废纸。
赵叔跪立在雪中,捂着喉咙眼冒金星。肩上忽然被谁轻轻拍了一下,他吓得接连后退紧贴墙角,一抬眼却看见了一身墨绿色的织金斗篷。
“赵叔!”
斗篷下露出一张年轻姑娘的脸,二十余岁的年纪,原本就清冷的面孔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皑皑落下的雪花缀在她额角眉梢,乍一看宛如方才的纸扎。
若不是她及时露出淡淡微笑,赵叔几乎当场吓倒。
“阿黎姑娘!”赵叔死里逃生,认出熟人险些掉泪。
曾家阿黎,街坊邻里,他十分熟悉。
马坊街往南走,街尾那家住了谢家三姐弟,大姐蒸一手好花馍。阿黎排第二,深入简出不常露面,又因干的生意不吉利,平日里愿意和他们来往的人不多。
赵叔以往不信鬼神,对谢家姐弟多有照顾。以往拉车时,常常捎了他们姐弟归家。
四周一片寂静,赵叔惊魂未散。
阿黎先定定开了口:“在雪地里打上盹儿了吧?这可不行,赵婶子在我姐姐家蒸花馍,想起鬼市不开,叫我来找您赶紧回家去。”
几句安心话,霎时间把恍神的赵叔拉回了人世间。
赵叔四周望了一圈,什么痕迹都没有看见。方才发生的一切,仿若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真是...一场梦吗?
老一辈的人都说,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大雪时,老佛爷带着皇帝来西安,在安定门旁的总督府里吃了一碗葫芦头,赞不绝口。
葫芦头热乎乎,氤氲烟气还没散,永宁门外就斩起了义和团。鲜血落在雪地上,溅在总督府门口的白玉狮子上,速速结成了冰。来年开春,那地里还是血腥味的泥泞。
二十余年过去,前朝旧事早成了鬼市里的流言碎语。
兴化坊变成了民乐园,满城开起了专做葫芦头生意的春发生。
处处都在变,就连永宁门外砍头的刑场,如今都改弦更张,叫“审判大会”。
赵叔终于想起来。
鬼市不开鬼门开,因为玉家那位督军,将行刑的日子定在了今天。
“难怪撞了邪!”赵叔恍惚看了看四周,“玉督军要让人吃枪子儿了,老鬼小鬼都等着看热闹,今天还怎么做生意?”
他慢慢缓过神,扶着阿黎坐上黄包车,一路拉着她往家跑。
赵叔一向嘴碎闲不住,嘟嘟囔囔说了一路:“阿黎姑娘,你知道吗?今天要枪毙的这个人,可是位人物。”
不仅是个人物,还是位人尽皆知家喻户晓的大侠盗。
一身“沙燕三抄水”的绝技,来去无踪。八大祥那堆成山的绸缎和皮草,一夜之间被他穿堂入室搬了个空。
贼不走空,却一向劫富济贫,只偷权贵不偷百姓和穷人——最重要的是,每次得手,他都要留下一只白纸剪出的“大雁”,表示“明人不做暗事”,生怕巡警为了破案随意栽赃无辜的人。
“侠盗宋飞!”赵叔叹道,“多厉害一人!都说他有缩骨术,你且看着,说不准今日玉督军监刑提人的时候,找不到他了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可是玉督军。如果别人监刑,十有八九侠盗宋飞他就跑了。可如果玉督军在...”赵叔话锋一转,似是很苦恼,“咳,还真不好说!毕竟他玉督军...真真是个厉害人物。”
海城督军玉家兴,“关外王”玉如令的二公子。那年洋人打进北平,老佛爷带着皇帝去往西安,在总督府里吃上了葫芦头。关外王玉如令却在海城外血战至天明,身死殉国。
玉如令死后,海城旧部树倒猢狲散。玉家二公子家兴下落不明。
直到十年前北满突现一名胡匪,枪法马术娴熟,又不吝金钱,颇有威信。
也有军阀眼红胡匪手里的兵马,起兵去剿,却被那胡匪以一柄玉如意射杀在阵前,尸身拖在马后大卸了十七八块。
这时人们才从那柄祖传的玉如意认了出来,原来那神出鬼没的胡匪竟就是关外王玉如令的二公子——玉家兴。
关外王玉如令家风严格,失踪了这些年的二公子玉家兴却颇为邪性,遇事秉承快刀斩乱麻,谁背叛他他就杀谁,谁不可信就杀谁,绝不放过不可信之人。
玉家兴射杀了军阀头子,被当成通缉犯全国追缉。哪知他半点不恋战,摇身一变在海参崴的华商总会当上了警司,专门负责剿匪,保护中俄两地贸易安全。
当过土匪头子的人负责剿匪,出手自然是又快又稳。短短数个月剿获人头无数,整合大批匪兵,还深获华商总会赵主席的垂青。
恰逢俄国十月革命,玉家兴从俄国溃兵中得来大批武器,甚至收编了一支白俄部队,自此平步青云。
最初马匪出身,追随者都是流寇。短短十年间,玉家兴手稳心狠眼光准,整肃旧部重建海城军,已隐隐再有当年关外王的威名,不容小觑。
半年前,在冀北形势大好的海城军突然选择了西进,玉家兴将原本盘踞甘陕的李督军赶去了鄂州,自此入主西安。
赵叔着实钦佩这位年少有为的年轻督军。
“玉家兴做事雷厉风行,偏偏人家还是个人精。这不?侠盗宋飞在北平落网,法院判了要枪毙,民情激愤,一夜之间前门城楼子上多出几千朵白纸花。眼瞅着要闹事,北平的警察厅哪里敢接这个烫手山芋,连夜见报说宋飞提了要求要落叶归根呐,得送回河北沧州老家行刑。”
“你想,北平都不敢接,那沧州就更不敢了!两相推诿,拖来拖去。宋义士在牢里吃香的喝辣的,法院下了令,却没人敢行刑,这多丢脸啊!”
别人推诿还不及,偏玉家兴把这烫手山芋接了过去。
各大督军里,数他最年轻。但论手段,数他最老练。
接了这烂摊子,玉督军半点没耽搁,悄无声息就将宋义士从北平转到了西安——侠盗宋飞在北平河北是响当当的人物,在这西安城里,充其量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
转移完地方,玉督军又四处放出风去——他玉家兴敬宋义士是当今枭雄,不仅留个全尸,亲自监刑送上路给足体面,还自掏腰包定下一口六百斤重的黄花梨棺材,替宋义士收尸。
江湖中人,生死就求个体面。
今日行刑,玉督军停了鬼市,在永宁门外搭起玻璃长廊,七七四十九位从五台山请来的道士将刑场围得密不透风,就连侠盗宋飞的恩师法慧道长都被请了来,轻尘净衣、芙蓉玄冠,声泪涕下守在一旁。
到这份上,行刑被做成了一场旷世大秀。
侠盗宋飞就算是不想死,这么多人眼睁睁看着,他也得慷慨赴死才不枉末路英雄的威名。
一个是侠盗,一个是枭雄。赵叔是越盘越上头,半晌没听见阿黎搭腔,回头的瞬间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她衣袖里冒出尖的一排小钉子。赵叔吓一跳,再不敢回头,迎着风雪专心拉车。民乐园离南院门不算远,十来分钟不到就到了家门口。
赵叔想叫阿黎,一回头却发现阿黎不知何时从车上下来,正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
赵叔唬一跳,她却微微一笑,伸手便是一枚大洋。
“阿黎平生为人,向来恩怨两清。我们姐弟三人,风雨里都曾坐过赵叔拉的车。承蒙照顾,车费我是必要付的。”她微笑,一字一顿道,“明日午时之前,赵叔答应我,一旦家门合上,不论发生什么,绝不要出门。”
赵叔有些发怔:“这么大雪,我都家里了,还往哪儿去?”
阿黎微微一笑,摊开的掌心忽生一抹火光,宛如天降异星。
片刻后,一块沉甸甸的银元跌进了赵叔的掌心里。
赵叔恍着神,推开家门往床上一坐,瞄见老妻赵婶在灶台忙活。
“怎么这么早回来?”赵婶头也不抬。
“不是你让谢家阿黎找我回来?”赵叔惊讶。
赵婶子停下手里动作:“我一天都没出家门,哪里见过什么谢阿黎?”
窗外打更的声音恰在此时传来。
赵叔一愣,下意识往门口走了两步,想起方才阿黎的话,手里的银元被攥得烫手,腰间鱼惊石却已不见了踪影。
“怎么了?”赵婶又问了一遍。
赵叔却没再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多事之秋。”
雪越下越大,阿黎踏雪而行,拐过尚仁路口推开了一扇并不起眼的铁门。
谢家棺材铺,门面的确没什么稀奇。
但这小院里处处都是法器,墙角放着令旗引磬法尺桃木,东面墙上贴满百解消灾符,西面墙上贴满五路财神。
最重要的是,小院正中放了一只高半人、长三人的黄花梨棺材。
棺面两端略翘,面下牙条以夹头榫相连,卷云纹与双螭纹交织。巨大的棺材板上以金漆描绘万里江山,边沿绘兰草仙鹤,栩栩如生。
足足六百斤的巨棺,雕工画技处处精心,黑漆面鎏金粉,即使雪天微光,也难掩耀目光芒。
赵叔说得对,北平侠盗宋义士要被枪毙,海城督军玉家兴亲自监刑,谢家得了个大生意。
六百斤的黄花梨大棺材,玉都督只定金便撒出去了五千大洋,放话要请西安城里最好的棺材匠人来打。
若说西安城里最出名的棺材铺,当属东郊外的莲花记。
今日行刑,早有看热闹的百姓将莲花记外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都想看看这一万大洋的“金”棺材长什么模样。
谁又能想着这六百斤的黄花梨竟会藏在南院门外的小巷道里。
无他,唯有一个原因。
谢家足够听话,肯造假。
“我让你削的柳木钉子在哪里?”阿黎头也不抬,轻声说。
小院里一片寂静,足足三秒之后,房梁上才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都说了这事儿损阴德,为啥非得你来干?”
谢二身姿如燕,轻巧地顺着梁柱滑下来。他小阿黎两岁,面如桃花,极为英俊,一身山水袖帔的长衫,穿在他身上懒散又潇洒。
“柳木钉。”阿黎伸手。
谢二弯腰紧盯她的眼睛:“门不离七,棺不离八,正儿八经的棺木尺寸总要占个八,如今这口黄花梨,尺寸多少?”
“六尺六寸,六百斤。”阿黎一指将他推开。
谢二转身:“松柏香,杉枣硬,黄花梨,避邪气,金丝楠木永不移。做棺材的木头千千万,最忌讳的是什么?”
“槐和柳。槐树阴,柳树邪,想要一个人魂魄幽困,生生世世不得投胎,就给他用槐柳做棺。”阿黎说。
“最重要的...”谢二抬臂,柳木钉在他腕上排了一列,“死人忌钉,棺木用钉乃是风水大忌。你现在封棺却打算用着柳木钉,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阿黎微微笑,反手一钉敲他脑袋,“两万块大洋的客户定制,我管它什么原因?”
谢二灵巧躲过,又绕到阿黎面前:“坊间都说玉都督英雄惜英雄,定了这大棺材送宋义士上路,但实际上呢?他对这宋飞恨之入骨,巴不得用这棺材将他挫骨扬灰永世不得投胎。”
都说侠盗宋飞是烫手山芋,玉家兴拒无可拒不得不接下。
可真相呢?看玉都督对这棺材的狠厉劲儿,怕是早对侠盗宋飞筹谋良久。怕是从一开头宋义士落网就精心谋划,更是要亲自行刑确保万无一失。
“听话。”阿黎专心教谢二做生意,“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不必想那么多。”
谢二眉梢一挑:“放着莲花记他不选,为什么选上咱们家来做这口棺材?”
莲花记是西北五省第一棺材铺,从掌柜到伙计百十来号人,名声在外。
谢家棺材铺,只有三口人。
人少,就意味着事成之后,方便灭口。
阿黎没搭腔,伸手接过谢二手里的柳木钉,照着棺材板上一敲——那钉子精准插进棺板牙头,却发出极轻微的一声金鸣,仿佛这棺木是活的,因血肉被伤而诡异哀嚎!
阿黎表情微变,抬眼瞄谢二,见他没有注意才略松一口气,另一手迅速抚在漆面上,像是在轻轻安抚一个老朋友。
谢二转身,依然笑得轻松,仿佛天塌下来也无所谓:“三十六计,打不过咱就跑,你跟着我和姐姐回漳州。”
东山岛上的渔村小而美,夏日午后,我们从海上回来,赤脚踩过滚烫的黑色玄武岩,可以在村边李婆婆家要一碗海石花。
“世界之大,天高海阔,从此之后你种花草我打渔,去海风习习的地方,过闲云野鹤的神仙日子,怎么样?”桃花眼眨巴,语气加一点诱惑的尾调。
这便是谢二,再标准不过的谢二。
但凡遇事,该逃便逃,滑不溜手,绝不硬杠。
阿黎早知道谢二脾性,此时见他一双桃花笑眼,往她眼前凑,眼看鼻尖就要碰上。
阿黎垂眸微笑,忽而侧身从谢二身后抽出了一条细长的布袋,里面并排插满了数十根细长的木钉。
谢二起手格挡,她手起钉落,瞬间从青皮弩中射出一排柳木钉,擦着谢二的肩膀击退一只即将扑向檐下燕窝的老鸮。
“在我面前,把你偷心的功夫收收。”阿黎挑了挑眉毛:“乱世当头,哪由得挑拣生意?知道我厉害,还担心个什么劲?”
她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把棺材盖合上,“今日钟楼鬼市,颂骨帮又以纸扎害人,今日若是我去晚了,马坊门的赵叔就要丢了命。”
......
《诡门关之如木知》作者:Touching 全文免费观看_夸克网盘点击观看
继续浏览有关 bg 的文章
文章评论